关于哈扎布的长篇采访手记(下) 张阿泉 从呼和浩特到跃进苏木 一九七二年,哈扎布回家乡休养,回来后把老伴和女儿也从牧区接到了呼和浩特,并送女儿到蒙校上学,一家人团聚,过起了城市生活。但乌云格日乐的阿妈在城市里不习惯,呆不了多久就思念牧区,想回去。 到一九七八年,乌云格日乐读初二的时候,辛苦劳作的妈妈就病了,挺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草原上的人最容易得的一种病,她就不能动了。得了那种病以后,她一直坚持要回到牧区,她说“我在这儿不行啊,回去吧!”正好那一年赶上国家落实政策,乌云格日乐就填了一张表,参加了工作。 哈扎布说,好歹我也是个歌唱家,我的孩子也要学个歌,安排到歌舞团吧。就去了内蒙古歌舞团。但她见过阿爸因为唱歌受苦,心里觉得学歌没用,一点都不喜欢。上班以后,她唱歌不会,跳舞也不会,学乐器也没学,阿爸就让她跟弟子拉苏荣学唱歌。乌云格日乐到内蒙古乌兰牧旗的拉苏荣家学唱歌,发现他家里有个钢琴,挺喜欢的,而拉苏荣不让她动那个钢琴,就教给她哆来咪法索拉西的发音,就让她练声,乌云格日乐就特不愿意学,去了一个礼拜干脆不去了,就玩儿去了,也没跟爸妈说,撒谎说是在学习,其实是到电影院看电影,到中午再回家吃饭。十来天以后,拉苏荣来到哈扎布老师家探望,把乌云格日乐吓得回头就跑,不敢回家。阿爸说,没办法,不能勉强,她自己愿意唱的话肯定行,不愿意学,我逼着让她学,也不起作用。后来,哈扎布就把女儿安排到带蒙古包造型的内蒙古说书厅去当了服务员。 一九七九年,乌云格日乐的阿妈赫日乐跟着哈扎布正式回到锡林浩特市跃进苏木居住,走时哈扎布的工作手续也没动,一直就在家乡疗养啊、住啊,从此以后很少回呼和浩特。 一九八一年,当了一年服务员的乌云格日乐也离开呼和浩特,回到父母身边。一回来,阿妈就不让她走了,说:“你阿爸是个歌唱家,受了一辈子苦,你把他伺候好就行了,不缺吃的穿的,你不干活儿都行。我活不多久了,你要照顾好你阿爸。”阿妈已经病得很重,她把哈扎布要托付给女儿,乌云格日乐也就不走了。一九八三年,饱受风湿之苦、瘫痪四五年的赫日乐去世。 与女儿乌云格日乐的人生情缘 哈扎布的女儿乌云格日乐生于一九六三年,生在牧区,属兔,从很小就来到哈扎布夫妇身边,成为重要的家庭成员。一九八三年老伴赫日乐去世后,哈扎布就与女儿乌云格日乐一起住,谁也离不开谁,女儿照料他的日常起居,成了阿爸身边的护理和助手。同年,乌云格日乐与一位在贝子庙医院当蒙医的小伙子毕力格结婚,继续与阿爸一起生活。 哈扎布晚年因血栓压迫神经,导致视力下降,眼睛看不清楚,所以都是乌云格日乐给他买东西、找东西,离了女儿他就一团模糊。女儿给他买的东西,他还挺珍贵的,总习惯说“我姑娘给我买的”。有时候,女儿有事去了一趟呼和浩特,呆了没几天,哈扎布就想得不行,就开始低头沉默,在家里不说话了。要么就嚷嚷:我姑娘给我买的那些东西放在哪儿了? 有时候,天气好,有太阳,风小,女儿就带他出去,到外面走走,去饭馆吃顿饭,和认识的人坐坐,结果往往出去不到几分钟,老头、老太太们就聚了一大堆儿,不久啤酒也上来了,哈扎布就开始与众人厮混、喝啤酒、谈笑、哼歌,许多老太太还不断跟他开玩笑,逗他开心。女儿身体也不好,比较胖一些,得过一回脑血栓,住院治疗期间,哈扎布在家又挂念又孤独,人瘦得不成样子,生活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晚年的哈扎布,重返童真,非常孩子气,有时候在家里与女婿或外孙什么问题发生了争执,就很委屈,必须找女儿评理仲裁,而女儿当然永远站在阿爸一边,替他出气做主,乌云格日乐说自己在家里就是法院的大法官。 一九九一年,乌云格日乐把工作关系也调到了跃进苏木的文化站。她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汗德力黑,小的叫洪格尔。汗德力黑读书读到五年级时得了脑膜炎,就辍学在家陪外公呆着,平时练练唱歌,秋天就到牧场里帮忙打草、接羔子。二○○○年,汗德力黑在外公的资助下,曾到呼和浩特和蒙古国学习演唱呼麦。“汗德力黑”是哈扎布给外孙起的名字,是他唱过的一个歌的歌名,意思是很辽阔。洪格尔当兵没当成,到深圳打工,当了三年厨师,现在回来了,正在呼和浩特上学,学画画。两个外孙对外公的感情非常深。 二○○四年,乌云格日乐下岗了,下岗以后锡林浩特市里给她弄了个退休,挺好的,她就在家陪老阿爸呆着,须臾不分,悠闲度日,很幸福。 在哈扎布退居草原的岁月,社会和公众并没有完全忘记他。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他被内蒙古自治区艺术专业高级评审委员会评为国家一级歌唱演员职称;一九八九年元月,他被全区首届蒙语歌曲演唱电视大奖赛组委会授予“达尔汗歌手”(歌王)称号;一九九○年十二月,他荣获内蒙古自治区第三届文学艺术创作“金驼荣誉杯”奖;一九九二年十月,他开始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二○○四年二月,他被锡林郭勒盟委、盟行政公署授予“锡林郭勒盟文化事业发展特殊贡献奖”…… 哈扎布怎样认识这些荣誉呢?他说,这些荣誉当然好,但一点都不重要,他说哈扎布不能用什么一级二级演员获什么什么大奖这些个狗屁标准来衡量,他不奢望社会给了他多大的荣誉多高的待遇,他觉得牧区的那些牧民热爱他才是根本的荣誉。在牧区,哈扎布过着平凡的牧民生活,平时去参加婚礼啊,接媳妇啊,串门啊,喝酒啊,唱啊,彻底回归到从前,仿佛不曾有过任何辉煌的经历。草原上能说话的孩子都习惯喊他“会唱歌的爷爷”,他最重视这个称呼,认为比什么称呼都好。哈扎布说,等我死了,那些草原上的孩子还能记得“会唱歌的爷爷”,其它荣誉只是书上能见到,这个荣誉却永远消失不了。 在生活中,乌云格日乐是经常把老头儿当父亲看待呢还是当一个大歌唱家看待?她说,我就是当老父亲一样看待,不当大歌唱家看待;我阿爸也不把自己当大歌唱家来看,他只把自己当成牧民。乌云格日乐觉得父亲在舞台上不伟大,在生活中真伟大,非常善良,对人极其真诚友好。“文革”以后,草原给了他很大的安慰,好像一回到草原就像放开缰绳的马,可以自由地奔跑,没人管。 哈扎布自己也反复说,我回家了,多好,多自在,我该做的都做了,该收的也有工资了,也不缺什么了,我就在牧区呆着了,我能活到九十、一百!他从心里喜欢跃进苏木这个地方,在这儿舒服,牧民兄弟们都很瞧得起他,很热爱他,他一呆就是二十多年,很放松,很快乐,没有勾心斗角,特别开心。二十多年里,他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办了一个蒙古长调培训班,培养了一批唱长调的蒙古族孩子。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布赫主席就曾跟哈扎布说:哈扎布,你该培养几个小哈扎布啦。回家乡后的一九九○年、一九九一年,哈扎布就开始自筹资金,在跃进苏木办了一个蒙古长调培训班。这个培训班坚持了三年,哈扎布一个人教,学员各地的都有,西乌旗的、正蓝旗的、白旗的,还有跃进苏木当地牧民的孩子,人数开始时有三十多个,毕业时有二十多个,一九九一年还到呼和浩特进行了一次汇报演出。 从一九七二年到一九八○年,哈扎布的家住在呼和浩特关帝庙街的老文化大院,院内多是平房,他的一间在一排平房最东侧,是由原来的传达室改造的,面积也就是十几平米。因为在最边上,又临街,所以他家的屋后就成了邻居街坊们倒污水、倒垃圾的地方,到了冬天又冷又潮,室内墙上会结上一层冰,冰上有好看的花纹和图案,哈扎布就给女儿开玩笑说,咱们家不用贴画啦,你看这冰上什么画都有,大青山啦,草原啦,山山水水,多美。 虽是陋室一间,却真正是“何陋之有”,每天都宾朋盈门,满满的,一屋子人。不少来拜访、请教和学习长调演唱的学生们学完了,还不走,帮着劈柴、升火、做饭,然后一起吃,小屋里充满了欢乐。现在就职于内蒙古广播文工团的著名长调演员扎格达苏荣,就是当年经常来哈扎布家的学生中的一个。 回家乡跃进苏木后,哈扎布和生病的老伴有好几年住在蒙古包里。 一九八五年,哈扎布申请退休,连内蒙古文化厅盖的艺术家住宅楼都没住。一九八七年,哈扎布办手续的时候,衙门口办事的人问他:“你是退休还是离休?”哈扎布不懂退休与离休的区别,以为退休就是彻底退了,而离休估计以后还得回来,就说:“我退休。”就这样退了。其实,哈扎布是一九四六年以前参加的革命工作,按待遇应该是离休。 哈扎布在一九八九年三月正式退休。在老领导布赫关怀下,内蒙古歌舞团给哈扎布在跃进苏木盖了三间房,让他安度晚年。据说还配备了一台专用212吉普车,后来被什么单位给征用了。二○○一年,中央民族大学的蒙古族音乐研究专家、研究员乌兰杰来看他,还领着他到北京参加演出,跟布赫副委员长见了,说了退休这个事,老领导亲自过问,才在二○○二年一月把退休改办成了离休。家里的孩子们挺满足,觉得该得到的得到了,而哈扎布并不咋高兴,认为政府该给不该给是政府的事,我自己干是干了,有人知道。 这就是哈扎布,乐观、幽默,又有着任何人都夺取不了的骄傲与尊严。 哈扎布叶落归根,把自己放在了锡林郭勒草原的一个苏木里,一个嘎查里,与当地的官方也极少有联系。有外面的客人来到锡林郭勒盟,想见一下哈扎布,问陪同人员,回答经常是这个人在不在了不清楚,住在哪儿也不清楚,于是客人带着遗憾走了。前些年,女儿觉得阿爸年纪大了,不应该呆在牧区,应该回呼和浩特住,以后看病医疗多方便啊,就说服老人,打好了合同,在呼和浩特租了一处房子住,也跟内蒙古文化厅打了招呼,女儿带阿爸回来住了四五天,阿爸就不舒服了,就闹着不住,就不在呼市住。一个礼拜后,文化厅长来租屋探望,结果人走了。回到牧区后,哈扎布说,还是我这儿呆着舒服。 哈扎布呆在牧区的时期,身体一直很好,精神也好。一九九四年,得过一次脑血栓,住院治疗了二十多天,恢复得非常好。二○○一年后,哈扎布年近八十了,病也多了,女儿就再一次说服他离开牧区,迁到附近的锡林浩特住,这回他勉强同意了,但心里还是想着牧区。 在锡林浩特,全家赁屋而居,迁徙凡三。 二○○五年七月,在锡林浩特市阿日嘎朗图街三组五十号这处第三次租赁的平房院落里,哈扎布喝着最惯喝的中彩牌啤酒,接受了内蒙古电视台汉语卫星频道《蔚蓝的故乡·顶级探访》的专访,这是他最后一次接受新闻媒体采访。哈扎布虽然老了,但说话流利,思维清晰。对于我们这次采访,老人显得很兴奋。在交谈中,歌王长歌当哭,不失本色,时不时地唱上一两句蒙古长调,声音虽然哑了,而传达出的气势,仍然像走马一样轻快,令人神往。我问他:“一个歌手应该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把长调唱好?”他只反复强调了一句:“需要的是真心,把生活、家乡的原貌真实地表达出来,人民自然就接受你的歌了。”我们摄制组还带老人回了跃进苏木拍外景,出发前的早晨,哈扎布早早就起床,换上衣服,坐在沙发上等着。 二○○五年九月,在内蒙古民族歌舞剧院和锡林郭勒盟有关部门的资助下,哈扎布一家迁入了刚竣工的一处楼居,这是他踏歌而行的、游牧般的生命旅途中最后一个驿站、最后一个营地,他在新居里住了仅仅一个多月就悄然而逝。
来源: 蓝色的草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