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调歌手自述 1.莫德格 (65岁) 我的老家就在苏尼特左旗,从小就爱唱歌。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听到他唱的好,我就跟着他,直到把这首好歌学会。那时候,印象最深的是婚礼上长辈们的歌唱,好听极了。他们一唱,大家就跟着唱。还有妈妈,也是有名的歌手呢。我的很多歌子,都是跟妈妈在放牧的时候学会的。后来,我和姐姐也成了了人人欢迎的歌手,附近人们有婚礼和节日,都请我们去。不仅婚礼唱,放牧时也唱,就是爱唱歌。那时从来不知道嗓子累。十八岁那年,美丽其格他们听说我会唱歌,就要领我去内蒙歌舞团,是在张家口,当时叫绥远省。可妈妈不同意我去,她怕我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后来我回来了,但真的没有再见到妈妈,51年去外蒙演出时,妈妈就不在了! 我在56年参加过中央代表团去西藏演出过,在北京也呆了半年。62年底,我就回到西苏(苏尼特右旗),在乌兰牧骑呆了一年,后来就到民政局工作了。噢,旗里如果有活动,有时我还唱唱,我是牧马的人,乡下人不怕我,走到哪里,人们就说:来,老丈太,唱一首。我呵,现在只能唱给羊听,羊喜欢我的歌,羊不厌烦我。 我唱的歌子,就是四种,不是歌唱父母养育恩情的,就是想妈妈的,还有送亲的、动物的。学过几首短调,但主要唱长调。在歌舞团的时候,也叫我们练声,我很少练。我觉得我们长调不需要这些,我们最重要的是一首歌要完整,在唱完整的歌时,就是练声。对,就是在唱歌中练。 说到发声啊?我们长调是从里头发出来的。嘴不能张得大大的,不能动,音越高,上唇越往下,脸上不要那么多表情。完全靠喉咙里面,靠肚子里面装满的气息。你们说“诺古拉”?哦,那是秘密的、深深的、暗的、内在的…… 要问我对现在的看法啊?嗯,现在的人也爱唱歌,但老歌少了。穿袍子的人少啦,哪能见到唱歌的?你们看到了,骑马的人都少了,都骑摩托车啦。现在的歌嘛,也有好听的,比如电视剧里面,有内容的歌,有故事啊,那还是很好听的啊。 不说啦,六十五岁啦,都该淘汰啦。 1996年 7月 20日 2、哈扎布(74岁) 我原来在锡盟歌舞团,52年到呼和浩特,80年退休回家,整整28年。现在又过了历年,七十四岁啦。 我一直在内蒙歌舞团唱独唱,有时也到艺校教教课。北京嘛,去得多啦。还去过瑞典、芬兰、蒙古、日本、朝鲜、俄罗斯。我就是唱长调,年轻时就会300多首,后来演出唱过和录过音的大概有100多首吧。 我的父母就爱唱歌,所以我从小就唱,别人也喜欢我唱。我有过两个老师,一个叫色里古楞,我从七八岁上就开始跟他学。象《走马》《四季》和潮尔歌曲等等,都是跟他学的。一直到十七八岁,才开始跟特木定学。当时特木家是王爷的歌手。老师教我是一步一步教,他上哪儿,我都跟着,从小到大,声音走着走着就变了,我小时候是中音,长大了变成高音。后来,我也唱出了名,那时,唱出名就能得到马,成为王爷承认的歌手。 说到歌唱,我认为长调的歌唱,最重要的是气息。长调的歌子长短不一样,要求气息不断,有了不断的气息,唱什么歌都不困难。所以,一开始就要练吸气、用气。那时,老师要我骑在马上,顶着风唱,这样就能锻炼出气息。民间里不知道什么高音、中音、低音的位置,就是唱,唱着唱着就能找到自已的感觉。53年,我到北京一唱,那么多的专家都来摸我的腹部,他们说,这个人的气息是对的,好极了,弄得我直痒痒。接触了专家后,知道了气息要从腹部到腰背,再到头腔,我根据自己唱歌的体会,琢磨琢磨,觉得有点道理,原来这就是高、中、低音的位置呀。其实,过去骑马唱,没有去体会气息,专家那么一说,觉得这些气民间早就有了,只不过不知道这些说法。后来我给学生讲课,也开始讲气息。 我觉得,长调的气息有三层,第一是小肚子,第二是肚子,第三是胸腔。唱歌时,该用哪个用哪个。说到“诺古拉”呀,我觉得这是没法教的。民间也没有教。它是自己体会的,是自然唱出来的感觉。要根据个人的条件自然发挥。不能教,不能象拧螺丝一样,固定的,一拧就拧进去。那样的话,一首歌就唱的没有味啦。 唱歌的时候,动作千万不能夸张,不要太过分。 成名以后,我感觉到压力。就总考虑怎么唱才能获得人们的喜欢?就琢磨每首歌的处理,歌词的意思,比如唱白马,唱冬天的白雪,应该怎样唱出这个情。现在有录音就好了,一遍遍地录,完了自己再听,就知道改进,才能唱好。 说到内蒙的歌手啊,我喜欢莫德格的歌,她的气息好,位置好、风格好,又那么自然。宝音德力格尔就是有高音,气息还不是太好,在细敛的风格处理上我也还不太服气她。 但是,这位我们心中景仰的“草原雄鹰”,却没有引吭高歇。他流着泪水低声吟哦了一首《老雁》,那歌述说了一只无力扇动自己翅膀的大雁,却深挚地期盼小雁们能飞越长江快快长大。 1996年 7月 26日 3、宝音德力格尔(63岁) 我是回到草原了。 离开四十多年,走的时候还是孩子呢。想老家,家里没人了也想,想这里的蒙古包。那一年呀,牧民们选我在盟里的那达慕大会上唱歌。一唱完,各个文工团就来招。当时东部(内蒙东部)文工团因为近,来得早,我就跟着去了兴安盟的乌兰浩特。那时,唱的就是“辽阔的草原”“海骝马”等等。 1963年到1964年,我参加了一个声乐训练班。又当老师又当学生。当老师是教民歌啊,当学生学的是乐理、视唱,蒙文和汉文。我从小就是牧民,这可把我难坏了。不过,我就是乐理不太好,因为汉话不行。但视唱绝对没问题,半音、再半音都跑不掉。我可是七、八岁就唱得好了,什么歌了听两次就会,嗓子也好,就猛喊,哈哈…… 我懂的歌子很多,但演出唱的就是40到50首吧。我唱歌是跟当地会唱的人学的,也跟爸爸学。我一岁的时候妈妈就没有了,只听人们说她也唱得很好。爸爸眼睛看不见,但他很会唱歌.会三弦、四胡.还会笛子.我就跟着爸爸走…… 我去过四次苏联,还有华沙、布拉格。1956年在“布拉格之春”获得了世界青年金质奖章。我唱歌原来光凭嗓子,后来动脑子琢磨,发现洋唱法和民间的结合也挺好,用上共呜,省劲。我没跟声乐老师学过,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就是爱民歌。民歌和创作歌曲不一样,创作歌曲你可以拿自己的观点来说好说坏,但民歌是世界上最真实的,它是人们的智慧结晶呀。哪个时代的民歌就是讲哪个时代的历史,你们研究历史的人可以拿民歌插入呢。 现在到处是流行歌,自己的东西丢光了,关键时刻就该显出你(的空白)来了。 没见她的时候,就听说她是内蒙古三宝之一。又听说她的脾气怪,退体后非要回到巴尔虎草原。在那个叫做阿木古郎的小镇上,她有座小平房,房子外面还有一座蒙古包。院子里种着花,种着菜,尽管她和老伴谁也不会开车,但她还买过一台吉普车,为的是能在草原上串串门。不过,她不回城里去,也回避着传播煤体,可她一听说哪儿遭了灾,就毫不犹豫地捐上几千元。这事,是每月帮她领工资的老师告诉我们的。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哈札布、宝音德力格尔在晚年非要回到草原?为什么莫德格、扎木苏、马希马图这些当灯曾享誉国内外的歌手,却从未留恋过“舞台生涯”,而默默把守着牧人的一生? 1996年 8月 14日 4、巴达玛(68岁) 我是25岁参加文工团的。 那时在新巴尔虎左旗甘珠儿庙,每年都举行那达慕大会,年轻人都想上那儿去。我那时帮人家放牧,挤完奶,赶紧请了一天假,跑去了。在那儿,人们指着我说,这个女孩会唱歇,我一唱啊,(文工团)就不让走了。当时我至少能唱50到60首长调呢。不管是牧区还是舞台,都去唱。去过三次北京,最早是1957年,参加金国民间音乐汇演。“文革”后,就在艺校当老师了。 说起学唱歌呀,我们那时哪有学校。就是牧民们唱谁会唱就跟着学。小时候没有电,就是爱唱歌。歌子都是听会的。骑马唱,坐勒勒车也唱。我就是靠唱歌养活自己。如果不唱歌,我现在还是牧民。没爹没娘的孩子,就是爱唱歌……我没有家,十三岁爸爸就死了,跟着,奶奶也死了……剩自己一个人,给人放牧……(老人哽咽) 我当老师教学生,就是以歌带他们,教唱。我是到了“文革”后,到了艺校才知道有“发声”这回事。我认为民歌就是该怎么唱就怎么唱,我不迷信“发声”什么的。当老师,为了教学生,我也琢磨,靠自己琢磨出气息的感觉。 我的长调没有变,完全是原来的味道,巴尔虎蒙古的味道。你听听“四岁的海骝”“粉红马”“清秀的海骝马”,唱这些歌子,打拍子是绝对不行的。弹上钢琴唱,根本唱不出来。就必须跟着(老师)唱,否则好多小东西,象“诺古拉”,都没有了。就象烹调,花椒、大料、味精等等调料都没放进来一样,没味道了。 1996年 7月31日 5、巴达玛(56岁) 我是右旗人,我们那儿远,是西部,离甘肃近,离着这(阿拉善左旗)远着哪! 这几年我唱,参加过好几次大奖赛,80年代,区里(自治区)三等奖,盟里特等奖。去年,中央电视台“综艺大观”还拍了我唱的长调呢。1991年,为了纪念太平洋战争,我去过日本,在那里演出,日本人对蒙古族音乐很有兴趣的。 我的父亲是藏族人,是个活佛。我从小跟妈妈和姥姥在一起。长调都是跟妈妈学的,还有姥姥,她也是当地有名的歌手。我们姐妹兄弟都爱唱,得了遗传吧。妹妹在苏尼特,叫道力曼,你们也找过她的。弟弟在自治区乌兰牧旗。 我一直在阿盟。十入岁在额济纳的乌兰牧骑呆过,但一年后不愿意呆了,回家放牧去。在民间还是一直唱着。你们看,我现在成立了一个叫阿盟的民间艺术团,我们还准备到日本去演出。我们蒙族的歌子好听,唱唱就唱到心里头去了。……噢,不唱啦,我已经唱了20首啦。给你 们拉个马头琴吧。我是左手拉弦,跟我妈妈一样的。这一段是带翅膀的马,对,就是飞马吧,是四度(定弦)的……再拉个绊脚的小黄马,就是把小马的左、右前脚绑起来,不让它乱跑,马头琴就是学着它的步子呢,这是五度(定弦)。都是妈妈教的。 1996年8月21日 6、扎木苏《82岁》 咳,我是十四五岁开始唱歌的,又放牧又唱歌。歌嘛,是跟姥爷学的。唱好了,人们就总请去参加婚礼。办事业、宴会都唱呢。 我的家一直在昭和苏木,唔,就是这样的大沙丘呢。 1957牟,我去过鄂托克后旗,是民间歌手汇演,我从来没想过要靠唱歌子吃饭哩。 你们爱听“六十棵榆树”呀,我也爱听。我姥爷十几岁上就会唱这歌子。我跟姥爷学的时候,就觉得好听哩。长大后,我看见了这片榆树林子,每次唱啊,都觉得心里有那么多的感情,那片林子有那么高大啊。 “六十棵榆树”,是鄂尔多斯草原的见证。由于无情的垦荒,草原受到了破坏。有人说它是鄂尔多斯草原南部的蒙古部族对昔日家园的思念,又有人说这片树林是天然落种在沙漠上,它花开花落地繁殖,是上天之神对牧民的恩赐……总之,它确实是牧民们心中的神树林。 那天,在扎木苏老人家里,适逢下雨,车无法行走,我们就住下了。雨后,我们和老人一起去沙丘里转悠,空气那么清新和潮湿,自然的天际线似平伸手可及-这时,老人又放开了歌喉,那悠长古浊的歌声,像是把天地都摇动起来,沙丘、土屋、骆驼草还有蓝天,一下子就充满了生机。 1995年 8月 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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