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调,为谁而歌?

肖梅

    如果说在那个夏季的开头,我曾经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望着大青山北边翻卷着的白云,想象着“赛汗塔拉”(美丽的草原)———我们要去的小车站,然后是苏尼特、是乌珠穆沁草原、是那个50年代到过北京、留下了美妙歌声的长调歌手莫德格……车窗外,成片的莜麦,淡紫的土豆花,亮晶晶的水泡子夹杂着生机盎然的苜蓿,那是一种期待,在我的心里是如梦如诗的草原。

    如果说那天为了寻找一位名叫“罗布松·苏都巴”的马头琴手,从黎明到黄昏,我们驾着那辆老掉了牙的吉普车,带着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从一个蒙古包追到另一个……夏季的牧场、夏季的男人,在草原的纵深,只有羊群、骏马和苍鹰,那牧人就是这般在“游牧”和“迁徒”中与天周旋?那是一种感慨,在我的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草原。

    如果在那达慕大会上,女人们漂亮的袍子银饰缭乱了我的双眼,硕壮的摔跤手令人想起成吉思汗铁骑时代的剽悍。终于,在蒙古包里,奶茶的热雾和熏人的酒香放松了僵硬的舌根,客套着:“满达山……雾迷茫……情人的心哟……”长长的歌腔任意地流动着,

    女人在包里包外忙忙碌碌,等待挤奶的母牛,哞哞地叫着,还有那羁勒(蒙古包前栓马的木橛子)拖长了夕阳下的影子,马尾飘动,夜色就要降临……那,是一种感动,不是因为草原将覆盖广大深遂的星空,而是这歌声告你,你将进入一个未曾触摸过的人生。

    真的,直到进入莫德格的那间小小的土房子以前,在我的概念中,长调那悠长的歌腔和自由的节奏,总是那么高亢和辽远,让人浮现蓝天白云,骏马羊群的浪漫。我也不只一次地在学者们的研究中,看到诸如长调的律动,是因为蒙古高原的起伏跌荡、广袤无垠,它那特殊的发声和喉头的颤动,与马嘶、羊咩相关……可我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想象过,那些唱歌的牧人是些怎样的人?

    小镇上的人说,你们要找的歌手,就是那个每天早上拉水送水的老太婆呀?
夜里,很晚了,这个老太婆才圈好牛羊回到家。我们等在那座小小的土房子里,听她说:“我的牛羊不能没有妈妈,我就是它们的妈妈。”

    她很少笑容,双手粗大的骨节交错地放在膝盖前,就算是提到50年代,提到她在北京获奖,也没引起她的动容。

    我呀,愿意唱给羊听,羊喜欢我的歌,羊不厌烦我”,她就那么唱起来了,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入定的老僧:

    弧独的———那白色的驼羔饥饿了———
它嗷嗷地叫想起了———甘甜的乳汁妈妈为啥———不要小驼羔

    她把眼睛闭上了,如果不是嘴角微微地蠕动,你不相信是她在唱。就象泉水流自深深的山涧,《清秀的膘马》《绿缎子》《乌素日特》(赞马尾)《茂盛的一棵树》《清凉杭盖》《金色的宝格达山》……悠长、磁性的“诺古拉”,叹息般地在头、鼻、胸、腹腔深处颤动,一个个草原上的故事,一遍遍重复着别离、思念和重聚,情人之间、母女之间,而她,我们面前唱歌的这位老妈妈,依然是面无表情。她的生活、她的岁月、她的往昔,在这小小的土屋子里,一切似乎凝固了,一切又似乎在漂浮,那里魂魄般的一种叹息呵,象原野里不断的风,独自吹着,却又坚忍地把人拉向草原。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想,长调是唱给谁听的?

    我问巴尔虎的其其格:“你都在什么时候唱歌?”,她说;“每天晚上,赶马去河滩上喝水呀”。我问乌云毕力格、问吉布胡楞、问娜木沁花、问布赫……他们都无一例外地告诉我,从小就放牧、从小就爱唱歌。

    有一位老牧民告诉我,牧羊人练的可是耐得住寂寞的慢功夫。一个人、一匹马、一群羊,没有人说话呵。牧羊人也许不善于与人打交道,但他懂得怎么寻找草场,懂得在刮白毛风的时候,让羊顶着风也去,顺着风回来,懂得在春天让羊群多跑,好出汗、好脱毛,懂得在夏天抓水膘,秋天抓油膘……日子就是那样的年复一年,面对着大自然的四季轮回。

    于是,我近乎固执地在我所能接触到的长调歌手身上,寻找这种只属于牧人的气息。当我们穿过茫茫草原,到了那边境上的小镇———阿木古郎,为的是见一见那位曾经获得过世界青年金质奖章的著名歌手宝音德力格尔,她说:“别再听我唱啦,一起去看看草原吧”。

    哈扎布,这位当年被誉为草原鹰的歌手,见到我们的时候,绝口不唱那些曾使他辉煌的长调,他只唱了一首《老雁》……那歌述说了一只无力扇动自己的翅膀的大雁,却深挚地期盼儿女的成长……我们的目光曾那么长久地对视着,我笑问到:“我象蒙古人么?”他竟那么肯定地点头:“当然,你是我们蒙族人,你的名字就叫陶古斯”。多么美好的名字,“陶古斯”,就是蒙语中的孔雀呵。

    那会儿,泪水涌上了的眼眶,但是,我心底真正想问的话题是:为什么宝音德力格尔和哈扎布,在他们的晚年要回到草原?为什么如莫德格、马希巴图、扎木苏这些当年曾享誉国内外的歌手,却从未留恋过“舞台”生涯,只是默默把守着牧人的一生?

    那天,一位来自阿拉善的女歌手对我说:小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去放骆驼,沙漠里也不用穿鞋,妈妈给背上大饼子,一去就是一个月,回来的时候,袍子边都叫风沙吹成布条条子。那会儿呵,渴了就喝口骆驼奶,晚上就挤在骆驼怀里,想妈妈呵。你说,我唱《孤独的白驼羔》,唱的是谁?

    那么,长调究竟是唱给谁听的呢?如果说长调是牧人在大自然中倾听心声的独特方式,那么,为什么每当天各一方的牧人聚集在一起,那大慕盛会里歌声却昼夜不息?他们是在心灵的歌声中相聚吗?那每一句赞颂和思念,是否每一座蒙古包、每一个牧人面对天地人间诉说不尽的内心?当颤动的“诺古拉”,把马嘶、羊咩、绵延的山丘和不尽的驼峰都埋在草地底下,我匍匐在沙葱野草

    那辛燥的气息里,冥冥之中的血缘意识植入心底的竟真的是一首忧伤的长调。在我一直以北方草原民族后裔自居的日子里,我竟从未问过自己,是否有资格走进这草原?走进这牧人的生活?走进他们的心声?

    然而,我将感谢草原。是它,给了我重新审视自己的机会。

    我也永远记得,在苏尼特的草场上,莫德格妈妈用她那两丈长的白色头巾,为我盘起了一个蒙族姑娘包头,人们笑了,她也露出了笑容。

    为了心中的草原和牧人,允许我在这篇短文的末尾,署上歌手哈扎布送给我的蒙古族名儿:

 

    陶古斯
    写于一九九七年六月七日

 

 

来源: 土地与歌论坛
作者: 肖梅
选自: 原载于《中国音乐》19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