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族民歌“潮尔音道”窥探
“潮尔音道”一词作为蒙语的译音,其原义是指蒙古族的一种有持续低音伴唱的二声部民歌。潮尔音道的演唱形成与方法很别致,首先由一名出色的男性长调(称“奥尔图音道”)歌手(称“乔勒”)唱出一个固定引腔,起到引入、招唤、开场白的作用。他唱一个乐节以后,便由另一名或多名男性歌手--潮尔歌手在其下方以主音或属音发出雄浑、深厚的持续低音“奥”来,给高声部以有力的支撑。两个声部共同创造出一种浩瀚而深邃的意境,低声部似象征着沉寂的大地、宇宙的运转、时光的流逝。在它的衬托下,高声部用长调歌手那特有的真假声,采用各种华彩唱出疏放而跳跃的高腔。更精彩的是歌曲步入高潮部分,“乔勒”以纯净而透亮的假声作长时值的延长,犹如登上高处极目远望,真是天高无穷尽,低厚不可测。歌的尾声“图日勒格”,是由在场的男子随着一道举杯的动作,齐声唱出固定的衬词和旋律,绕有万马奔腾之势。潮尔音道既有庄严的神圣感,又表现出生气勃勃的大草原生活,人文之美融入自然的意境中。我们追随它的歌声,思想升华了、感情纯净了,仿佛许久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动。这种感动促使我们去深入了解、研究它的唱法与人文意义。这方面,我们从《中国民歌歌曲集成·内蒙古卷》对潮尔音道的阐述中,从有关“潮尔”研究的论文中,从向艺术家哈扎布和优秀“潮尔”歌手萨仁格日勒、玛希巴图等的采访中,以及从蒙古族的史书中,都得到过启迪.现将我们对潮尔音道中“潮尔”唱法以其背景的初步思考整理出来,以求教于读者。 一“潮尔音道”中“潮尔”的唱法 “潮尔”在蒙文字典中的释意为,人用嗓音模仿器乐曲子时,发出有力发闷的很低很低的声音,它有一种向上冒着翻滚的音色。为了制造一种特定的欢快宴会的气氛,与曲子(指上声部)谐和或平行地向前发展。唱“潮尔”的歌手被称为“潮尔其”,好的“潮尔其”能够给上声部歌手在声音上帮很大的忙。 玛希巴图讲:“唱得好的潮尔,音色想滚动的米、粥。潮尔歌手初练习时,因为强大的气流冲击喉管,嗓子样样有难受,要把嗓子练得没有毛,长一层薄皮就好了”可见,潮尔与人们所熟悉的美声、民族、通俗唱法均不相同。据布和朝鲁学唱体会,深呼吸后让气息缓缓地冲击喉管、喉头、声带、口腔,发出低沉的泛音。此时,以臀、腹以腰围肌肉的对抗力量很明显,随着气流在胸腔喉腔的冲击,便形成一种类似米、粥向上翻滚的音色和气势。因为低音起伴奏作用,所以潮尔手定要同高声部歌手的延长音的口型与音色相谐和一致,如高声部唱“啊”,潮儿也要发“啊”,高声部发“咿”,低声部则要把音量收小,口型变小发“呜”音。潮尔的音量、音色主要有口腔、口型来控制。 在民间,以音色音量划分,潮尔有三种类型:1乌哈潮尔(骆驼式),指较标准的潮尔,声部粗壮有力。2胡日根潮尔(羊羔式),声音较前种柔和而小,原因或嗓音偏窄偏高,或没学到家。3堪布潮尔。据蒙古文字典解释“这是最好的低音。”此种不用于潮尔音道而只用于庙堂的诵经里。布贺朝鲁1990年6月访锡林郭勒盟锡村一个市子庙时听到这种堪布潮尔,那是喇嘛集体诵经翻经卷的时刻,主持者唱出的低沉浑厚的声音。它起到诵经的连续作用,并制造一种庄重严肃的气氛。 二“潮尔音道”中“潮尔”唱法的缘由。 凡聆听过潮尔音道者,都会被它那独特的唱法与所创造的气氛所震惊,为什么要这样唱呢? 想明其缘由,需首先将与唱法有关的三个方面的问题搞清,即歌种本身呈现了什么;歌唱场合;功用。然后方能探其唱法的缘由。 (一)“潮尔音道”呈现了什么 从构成潮尔音道的三个元素--词、曲及演唱方式方法来看,热别歌唱方式方法,清清楚楚地呈现着歌颂的性质。 它的歌词多为歌颂自然、赞美人生、缅怀祖先、歌颂英雄、赞扬宾客、表述友情。 它的曲调从容不迫,泱泱大度。 它的唱法,从横向看,在低声部持续滚动的主音或属音的烘托下,高声部拉开了自由的节奏和宽广的旋律,给人以时间上的无限感;纵向看,高低两个声部之间的三个八度的距离本身,即使不懂蒙语的人,也会领略到崇高、博大与尊严。说潮尔音道是一种颂歌恰如其份。 (二)“潮尔音道”歌唱的场所 据布和朝鲁采访了解,打得隆重的场合才演唱潮尔音道。如登王位、祭祀、重大宴会、招待外国使者、那达慕大会等。随歌唱场合的不同,歌手所处的演唱位置亦有差异。招待外宾的宴会上,乔勒手和潮尔手都跪在帐外唱,他们看不到外宾。而在那达慕大会却是另外一种场景---大会开始,大家都喝马奶酒,之后歌声起,潮尔音道的歌手要面向主席台背对观众跪着唱。此刻,摔跤歌手与摔跤手在潮尔音道的歌手的后面站两排,摔跤歌曲与潮尔音道的歌声同时开始。 (三)“潮尔音道”的功用 潮尔音道的功用并非单一,我们认为,不同身份的人有不同的要求与领悟: 从统治者角度讲,那是同来祭天地祖先,赞天地皇帝之化育,赞祖宗之功德,聚集人心调和人性的,以便听从治理。 从演唱者角度讲,萨仁格日勒体会:“我唱潮尔,每当两个声部谐和起来时,身心感到非常美好。”阁日勒图说:“我一唱潮尔,就立刻想到我是一位蒙古人,感到非常庄重,仿佛周身的毛发都竖起来了。” 从听者角度看,只要你真心投入,便可以不同程度地领略到他那亲切草原味、高洁宗教感、明晰的哲理性。 所谓亲切的草原味,是指从各种能够联想到丰美的牧场、牛羊、马群与苍鹰。草原的主人不仅豪迈、骠悍,更是坦诚、深情。蒙古族人在战马上创造了辉煌历史,在寂寞中留出了深沉的歌声。 所谓高洁的宗教感,是指潮尔手那浑厚庄严的低音持续,与高音声部拉开距离又浑然一体,它自然地给人一种庙堂气氛--凝重、深厚、高远。听着听着,自我的心仿佛与天地相交也变得宽大而自珍了。 所谓明晰的哲理性,是指欣赏潮尔音道那纯净的二声部时,常常觉得天地之间、阳阴之间、动静之间、虚实之间,都是在对立统一中表现着一种均衡--依如此之道滋生着万物,生生不息。那么,人之道不是也应该这般吗!把人格生命融进这天地万物及历史长河里,不是能够享受到一种无限的人生意义吗! 三“潮尔音道”的“潮尔”唱法的某些背景 潮尔唱法的背景是多元的,这里仅将触到的几项列出 (一)“潮尔”唱法的源流 潮尔的唱法,给人古远深奥之感,而当它作为低音衬托声部,与高声部的长调结为一体构成潮尔音道的时候,则给人一种肃穆中透活力、庄严中显风采的感觉。此种二重结构演唱形成和潮尔的唱法,决非是轻易生成的。从蒙古族生存条件、审美心理上看,它很可能是受“好麦潮尔”、“冒顿潮尔”、“乌他顺潮尔”等影响。这三种音乐形成均为在旋律下方同时发出持续低音,而且低音的音色与潮尔音道中“潮尔”的音色颇相似。它反映出蒙古族古往今来的一种独特的音乐现象,就像在蒙古草原上多支的河流流至今日,究竟何为缘何为流,学者们正在考查。 (二)“潮尔音道”是否与蒙古族史诗“陶利”有关? 陶利是一种历史悠久的民间说唱艺术形式,源于古代的英雄传说和吟诵古代诗歌祝赞等。由开端、展示、收尾三个部分构成。尾部常与开售相照应,形成一个完整的艺术整体。陶利的演唱与潮尔其的发音唱法基本一致,都需压低喉咙唱,以渲染气氛,给人古老神秘感觉。可见,陶利在结构、唱法上,都同潮尔音道的曲体、唱法相似。那么,潮尔音道是否起源于陶利艺术,是它的延续与发展呢?因为“呼麦”艺术就是“陶力”艺术和口哨艺术结合而成的,而潮尔音道又同“呼麦”有着密切关系。 (三)潮尔音道中“潮尔”是否为宗教气氛而生 本文所列按音色音量划分的三种潮尔--乌哈潮尔、胡日根潮尔、堪布潮尔,三者之间是什么关系会不会由于受诵经时所唱堪布潮尔德影响而产生乌哈潮尔呢?潮尔这种向上冒着翻滚的米粥式的持续低音是否宗教的产物?这都是有待我们深入研究。 (四)透过现时“潮尔音道”所赞的多元性,来窥当初它所祭的多元性 诚然,潮尔音道为之服务的重大礼仪本身就要求一种宗教气氛。歌中赞自然、赞历史、赞英雄、赞祖先等,往往是在同一仪式中,并且按照一定顺序排列的。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两位演唱潮尔音道的歌手是跪着唱的。由此可见当初祭天、祭神、祭祖曾经是三位一体,构成了一种综合性的宗教意识与感情。 蒙古族信仰多神教。成吉思汗笃信本族传统的原始宗教萨满教,信仰万物有灵,尤其信奉至高无上、力量无穷的“长生天”,对占星术很信服。他西征期间,一直任用耶律楚材星象占卜,又曾邀请道士丘处机从山东至中亚行帐会见。在窝阔台、忽必烈时期,对于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采用兼容并蓄的态度,其中喇嘛教的势力发展较快。 蒙古族的祭天活动亦有悠久历史,在各部落相互争战中就经常冲血祭天。在成吉思汗的陵寝里经常举行盛大的祭奠,其祭奠习惯与方式基本上继承了成吉思汗的祭天方式。 以上现象都反映了古代政教合一、天神合一的历史文化。 (五)蒙古族人民的性格与心态,架构了“潮尔音道” 蒙古族人民长期生活了大草原,寂寞、长久的寂寞,由寂寞走入深思,有深思引发出美的抒发和这里的阐述。人们时时与大自然会晤,昼夜同马亲密,还有对祖先艰苦历史与英雄业绩的深深回忆,这一切都是在建构着蒙古族人民的性格的骨架与肢体,而潮尔音道的魂也正在这里。 潮尔音道这一民歌品种,以它那深刻的内容、完美的形式、独特的演唱方式,撼动征服过多少人的心,它不仅是蒙古族民歌中的佼佼者,在中国及世界民歌中,无疑亦属珍品一类。 一个歌种的演唱方式往往反映着一个地区、一个民族的审美与追求。潮尔音道的演唱方式在某种程度上体现着蒙古族人民的根性。因此,由它的演唱方式去窥探其堂奥应当是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和历史意义的。 来源:蒙古长调爱好者联盟 |